拜望一棵树

2019-10-16 04:36 散文随笔

拜望一棵树,实际是去看一个地方。什么地方?真不好说。

百十年前,开始叫七总庙。庙何时建造已不知道。附近有个草台班子唱戏的地方,叫戏台墩。戏台墩有个很小的小学校。不知为什么,有一天学校搬迁到与其紧邻的七总庙,校名还是戏台墩。于是,七总庙的名字隐退,被叫做戏台墩。小学校延续下去,文革时,改名红灯小学。后来普及初中,小学发展成戴帽子初中;后来普及高中,又再戴帽子为高中。两个班。招过两届高中。有六七人考取大学。后来高中没了;八九十年代,初中办得红火,中专中师上线人数奇多。神了。蜚声全县。于是,附近乡镇的学生来了。学校住不下,不少学生寄宿周围村民家里。后来,初中搬迁别处,恢复为小学。名字也恢复为戏台墩。后来小学缩编,规模越来越小,成为教学点,最后撤销。于是,拜望的这地方,建筑与四十年前面目全非,落叶荒草狼藉。没有人声,喜鹊飞临枝头的叫声,显得特别的脆响。

现在的格局:由南而北三排红砖墙红瓦建筑,四面水泥浇筑板栅栏围墙。前两排房的门窗,全用红砖砌封,不得进入或通行。最后一排,也就是银杏树下那排,除东西两头临时住着搬迁户,其他房屋也是稻草垛封门,荒废不堪。

原来的格局:银杏树下,一间木梁粗壮油漆亮堂的大殿。殿前走廊的横木上,挂着古旧的铜钟。有老师拉动钟锤,左右摇摆,钟发出当当当的脆响:当当,当当,上课了,女孩子收起皮筋,男同学捡玻璃球,急急奔教室;当,当,下课了,不少人不约而同在银杏树下拉起手,抱量树干。

东西两侧是教室,南面一排房中间有学校的大门。四合院的东北角,一扇小门。就在小门右侧,有间教师宿舍,住着一位北路(北县)女老师——好像教过我们拼音。有时早晨到校,进小门就见她弯腰在梁柱前,刷牙。满嘴白泡沫,显得滑稽可笑但谁也没笑出来过。

东南角住的女老师,个子矮小,被我们在背后取了绰号,但也从没当面叫过。西南角住的是校长一家。校长的儿子和我们同学。校长的老婆是教唱歌的,风琴弹得很好,人好像也和善,就是不整齐总想出风头的门牙,让人不敢很亲近她。

教外语的老师,带孩子来学校,孩子在澡盆里爬来爬去,老师学生都围着观看,说笑成一片。

冬天,下课了,做两件事:跑步。不排队,全校学生从操场西南角出发,向南,沿着冻地白花花的笔直的田埂跑步,到南河边折向东,在左转跑过田埂回到操场。早晨,天寒地冻,西北风呛得喘不过气来。有人穿着芦花编的鞋,臃肿拖沓难行,少不得被老师责怪。于是流行一句顺口溜:老师老师你别怪,穿着毛靴跑步快。总能引老师一笑,放弃责怪。

另一件事是:挤油。十几甚至更多的男生,下课后聚在有阳光的墙角,一个紧挨一个排好队。一声“开始”,人人紧贴着墙往前挤,被挤出队伍为输。此时,总是人挤成团,呐喊笑骂成一片,在地上抱滚成一团的更是常见。

印象特别深:1976年的9月9日。下午。正在值日扫地。秋风吹过多日,银杏满树金黄,满地落叶金灿灿。忽然,广播传来哀乐声,让人悚然。原来是毛主席去世。现在想不起来,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此时该是怎样的想法。只记得,后来的某天,蛮灼人的秋阳下,在校门前的操场上,大队的社员们排着队,举行哀悼仪式。全场安静,人们都震慑于广播里的哀乐,播音员带着哭抑着悲的播报。

没变的唯有这银杏老树了。

看上去,现在的感觉是,树比以前矮了些,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。那时的树是最高大的东西,除了太阳月亮和云朵,好像就没有再比树高的东西了。粗,五六个同学“联手”才能将它抱住。神,据说树身上那些圆圆的洞中会有蛇游出来,裸露在地面错节光滑的根,是直通东海的——东海住着龙王。树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栽,年纪再大的人也不知道了。向住在树下旧屋的老人打听,也是不知道。从他那里得知:前年有人在树上钉上一块牌子,说树龄304年。想来这应是有考据的。

没变的唯有这银杏老树了。

夕阳下,回望狼藉的“校园”,颇多感慨。什么是沧桑变迁?脚下的土地是曾经的沧海,庙宇,学校,村委办公处。现在什么也不是,一片废园。会有什么样的机遇能让她再被人们想起,有个新的面貌和身份?

夕阳下,废园,一片苍茫迷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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